连载一:祖国的陌生人(2)
许知远
15:40
2010-02-2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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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  我这一代人的中国故事

我是个容易厌倦的观光客,经常对于眼前的人、物、风景视而不见。我中了理论太深的毒,总以为要将一切装入一个分析框架中,才觉得心安。旅行也是,我潜意识里希望,它能够帮我找到一把理解中国的钥匙,多年以来,我对自己杂乱的知识结构忧虑不已,总期待找到自己独特的视角。

最终选择的路线,充满了这种找钥匙的热忱。中国太大了,历史太漫长了,人口太众多了,我经常不知道从何说起。她有着过分良好的胃口,那些别的国家无法应对的挑战,她似乎坦然地就消化掉了,她有力地将不同的地区与民族融合在一起,她也经常窒息不同的生命力……

我这一代人的中国故事集中在经济奇迹上,全世界都惊叹于中国爆发出的生产力。在风景如画的三峡建立世界上最壮观的大坝,照亮长江中下游;翠绿的珠江三角洲、长江三角洲中那些数不清的丑陋工厂的工人们每天12小时、每周7天、每月心甘情愿地只挣100美元地生产着打火机、鞋帽、空调、微波炉、玩具,将它们充斥到阿富汗的小商品市场与美国的沃尔玛超市中;中国的领导人前往俄罗斯、加纳、智利、委内瑞拉、印度尼西亚、澳大利亚,持续高温的中国经济需要更多的钢铁和石油;对比世界领导人一个接一个地拜访北京,他们需要这个市场;中国的劳工漂洋过海、翻越戈壁,前往美国、欧洲、东南亚、中东、南美洲、北非,开餐馆、开超市、修公路……他们既建设自己的家园,也改变世界的面貌。

我多少感受到了卡尔·马克思在19世纪中叶的情绪,他目睹了资本主义和技术革命共同造就的物质繁荣:“资产阶级在它的不到一百年的阶级统治中所创造的生产力,比过去一切世代所创造的全部生产力还要多,还要大。自然力的征服,机器的采用,化学在工业和农业中的应用,轮船的行驶,铁路的通行,电报的使用,整个整个大陆的开垦,河川的通航,仿佛用法术从地下呼唤出来的大量人口……”① 

但是,当你的视线稍稍偏离时,你就看到了别样的中国。中国人赢得世界的注意力,不是通过质量,而是通过数量。生活显得停滞,不那么充满希望,建筑是粗俗丑陋的,年轻人眼神迷离,山川河流被污染,像一个世纪以前一样,土地仍不够耕种,通往城市的打工之路日渐狭窄,要想进入世界经济循环的链条,他们需要更多的技能。整个社会被一种不安全感包围着,无处不在、日益加速的技术进步、市场力量,摧毁了那些昔日将人们联结在一起的东西—宗教、社团、家庭、古老的习俗,新事物超越了理解范畴,变化的速度太快了,转基因食品昨天还是好东西,今天就成了有害物。但在中国,这场冒险或许更为惊奇。30年前生活在浓郁的集体主义气氛中的中国人,突然间被抛入一个“人人自保”的时代。之前,人们用集体、党组织,取代了家庭、宗族提供的安全纽带,而现在金钱似乎变成了最后的安全稻草。我们似乎生活在这样的尴尬地带—政府不再提供昔日的保护,却仍旧保持干涉你生活的权力;而个人虽然获取了部分自由,但这自由的代价却过分显著,它牺牲掉了社区感、家庭观、伦理,同时它又没自由到你可以拥有独立的判断能力、自由地表达自己的思想……就像沉默、忍耐是昔日的农民对抗动荡、压迫环境的武器,如今无处不在的犬儒哲学、对日常生活挫折感的安之若素的态度,像是人们寻找到了情感宣泄的方法。

“这是最好的时代,也是最坏的时代”,生活在此刻的中国,你很容易想起查尔斯·狄更斯对19世纪初英国的评价。狄更斯写到了在那个熏黑的工业时代、大都市兴起中雄心勃勃或无所适从的个人。我该怎么描述此刻的中国呢,那种纠缠在亢奋与无奈中的情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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