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破·地狱》:探寻香港电影的不破不立之路

黄启哲2025-03-31 08:17

将2024年称为香港电影的破局之年,恐怕毫不为过。

“五一”档期,《九龙城寨之围城》以漫改的邪魅风格为罪案片添了一抹亮色;年中,《白日之下》和《年少日记》聚焦一老一少的弱势群体,冷峻地揭开社会与家庭的阴暗面,却也保留着哀而不伤的克制温情;下半年,《焚城》以新颖的灾难片题材登场,虽有创作上的遗憾,却依稀可见《寒战》系列的野心与格局……

可以说,尽管今年电影人的答卷不再有香港电影黄金时代的辉煌,但从题材的开拓、表现手法到议题的深度,都展现出一种对旧有模式的破旧立新的决心。

而眼下正在公映的《破·地狱》,更是凭借冷门的殡葬题材(不包括僵尸电影),拿下1.22亿港币的本土票房,成为中国香港影史华语片票房冠军,为这一年画上了圆满的句号。片中,卫诗雅饰演的女儿为父亲操持超度法事,踩瓦吐火,执剑腾挪,大喝一声:“老爸,跟我走!”那一刻,爱的浓度与告别的决绝,未尝不是香港电影人挥别旧日荣光、大步迈向未来的象征。

片名取自传统丧葬仪式。旧社会相信,人若生前有罪孽,死后会沦落地狱。所谓“破地狱”,就是通过喃呒师傅的法力,帮助亡者解脱执迷,不再受地狱之苦。这一传统在香港得以保留,从业者大多是家族传承,遵循“传男不传女”的旧观念。影片结尾,女儿继承衣钵的震撼一幕,正源于此。

在中国世俗传统中,人们忌讳提及“死”字。老戏文中,生死多是“死而复生”的奇迹、“死而不灭”的复仇,或是“天上重逢”的美好愿景,却少有对“死便是死”的郑重告别。然而,近两年国内影视开始直面这一沉重话题,推出多部殡葬题材的现实主义佳作。无论是朱一龙主演的《人生大事》,还是胡歌主演的《不虚此行》,都从殡葬从业者的视角探讨生死观。《破·地狱》也是如此,但它试图探讨的议题更为丰富。

黄子华与许冠文饰演的殡仪经纪与喃呒师傅,一对组合在明线中见证了葬礼背后的众生相,探讨家庭伦理的“破地狱”;而在暗线中,影片借殡葬行业的新旧交替、中西文化的碰撞与融合,隐喻了本土文化的“破地狱”。站在时代十字路口,背负着中西交融的历史,我们该如何破除执念,继往开来?

影片清晰的“破地狱”双线主题,也带来了工整的表达方式。从结构到技法,再到角色设置,无一不是对仗与辩证。

疫情之下,黄子华饰演的魏道生从婚礼策划转行做了殡仪经纪:一个是挣活人钱的礼金,一个是发死人财的帛金,这是行业性质的对仗;在香港,殡仪经纪与喃呒师傅必须合作,一个安抚生者,一个超度亡者,这是殡葬内部分工的对仗;魏道生代表接受西式教育的新一代,将殡葬视为服务业,认为葬礼是办给活人的“秀”;而他合作的老法师郭文则是承袭家族事业的上一辈,将祖宗规矩奉为圭臬,这是身份观念的对仗。

影片的辩证,不止于新旧的优劣对比,而是让他们在相互映照中,以自身的本心和价值观为出发点,进行自省与自我革命。

“为生者”的道生起初轻视亡者,将许多直接接触亡者的环节外包。但最终促使他亲自学习各个环节,为亡者妆敛、消毒,并遵循旧规矩的,不仅是文哥的影响,更是他意识到“服务生者”的核心是尊重亡者。“为先人”的文哥一生虔诚于传统,不分对错,甚至将“女人不洁”挂在嘴边。但最终促使他成全儿子脱离家族传承,向女儿忏悔的,不是道生的劝说,而是他心底对家庭的爱与愧疚。这也解释了结尾的情节合理性——文哥与道生达成默契,将葬礼的破地狱仪式交由女儿操持。二人的“破”并非背弃传统,而是在虔诚与爱的基础上建立“立”。这种“破”的决绝背后,藏着殡葬人、电影人对人、对这片土地的深情。

影片之外,这场香港电影的“破地狱”,又何尝不是主演黄子华人生的“破地狱”?有志于演艺事业的他,早年却因形象问题,阴差阳错成了栋笃笑艺人。除了出道首作《神算》外,此后他涉足电影大多铩羽而归,甚至被冠以“票房毒药”的称号。去年,《毒舌律师》本土票房破亿,为他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。而如今,《破·地狱》不仅超越前作,更让他坐实了“票房灵药”的新标签。更值得一提的是,这一成绩是他在32年后与老搭档许冠文共同创造的。

影片的英文名将“破地狱”仪式比作“Last Dance(最后一舞)”。在片中,这确实是女儿为父亲完成遗愿的“最后一舞”。但在故事之外,这份爱与深情的加持,让它绝不会是黄子华与许冠文的“最后一舞”,更不会是香港电影的“最后一舞”。

来源:文汇报

作者:黄启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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